▱黄三刀

　　老爸的吃饭速度估计在方圆百里之内都算是快的。

　　从我记事之日起，就没有谁快得过他。一般情况下，老妈刚吃小半碗，他就抹嘴巴起身剔牙去了。后面发现有原因，我们家早期的规矩是，谁吃得慢谁洗碗。老爸最讨厌洗碗这活儿，所以练就一嘴吃得飞快的本领，跟兔子吃草似的。

　　久而久之，一样懒惰的我吃饭也越来越快。时光飞逝，老爸渐老，我渐壮年，差距逐步缩小了，我生生练就了一副钢牙直肠和铁胃。

　　老爸做事雷厉风行，其实就是强迫症。事情没做完吧，就像胸口堵着一块石头，浑身不舒畅，于是不做完就不罢休。然而一做完，你懂的，事情又接踵而至。老爸属猪，我怀疑户口本出生年月写错了，明显属错相，应该属马，劳碌命。

　　属马的老妈相反，做事情慢吞吞的。她四十岁出头就因腿伤内退在家，生活节奏超缓的。受其影响，她的厨艺随之下降。原来我家的生活水平蛮小康的，标准的四菜一汤，慢慢地退化成三菜一汤，两菜一汤，有时候连汤都省了。老妈会说，儿子，老喝肉汤上火，天气热，喝凉白开，退火。

　　因为老爸实在太好养了，这点倒像是属猪的了。随便炒两个菜，他就能当成山珍海味，泔水一般一滴不剩地裹进腹中。如果烧一道名叫红烧猪蹄的菜，里面还不小心加入板栗和香菇的话，他能把自己的舌头吞下去。反正就是，没见过吃自己脚还带这么开心的。

　　说话方面，倒过来了。由于当过幼儿园阿姨，老妈的嗓门堪比王熙凤，人未到声先闻，音量可达五十米。有必要交待一下，当年那家幼儿园的地理位置，位处车站边缘，南来北往的客车货车按起喇叭来，毫不吝惜。所以，赚这份工资，不大声，那是不可能的。孩子听不见，还是满世界跑，就像警察抓小偷，你得从气势上压倒对方。先大声叫，唬得孩子停下，再上前逮住，拉去睡午觉。

　　因为消耗大，所以老妈说话用字要精炼。正如医生针对她的病腿郑重嘱咐：要省着点用。于是老妈说话，能用一个字表达的，从不用第二个字。比如小时候我不乖，把老妈唯一一件好衣服给破了相。老爸就开始教育我：儿子，我告诉你，你这样是不对的，你知道哪里不对吗？我告诉你哪里不对，你如果知道哪里不对了，以后就不会这么做了……老爸说话就是这么慢条斯理，细嚼慢咽的，一句话能讲清楚的道理，要拆成十句话。他说这叫全方位立体无死角覆盖包扎式言传身教。

　　老爸还待再讲，老妈早已抽出那根恭候多时的静待屁股花开的秃噜皮的没几根毛的鸡毛掸子，撸起袖子加油干，当时她破天荒地动用了六个字：你起开，让我来！

　　快和慢，是一对互补关系。有快就有慢，有慢才有快。这是一个相对的概念。也许正是由于这样的互补，父母的婚姻和爱情才得以源远流长地可持续地科学地健康地发展。

　　我在快爸爸与慢妈妈的交织教育中快乐成长，如今已顺利吸收了两者之短，成为一个超级啰嗦的经常大嗓门粗心眼的行政强迫症患者。也就是说，在基因的浓密阴影中，我感觉，我的现在，说多了都是泪，我的未来，想多了都是梦。